百分百不信者

遥遥相对的两岸在深不可测的泪歌中融合着他们的声音

—七日相逢—(Ⅰ)

◈有私设,捏造

◈慎读




 
      夜幕笼罩着大地,在月光微弱的亮光下,隐隐约约能够看见一个瘦弱的身躯在浓浓的雾气中飞快地奔驰着。

        汗水不停地从额头上滑落,顺着眼角,最终汇在下巴上,亮晶晶的如同泪珠一般,奔跑时发出的喘气声通过紧紧抿着的双唇,变成了听起来像呜咽的声音,看起来像是在哭一样。但这不过是假象,因为被称为「不具有感情的孩子」的少年绝对不会流露出这么脆弱的,坦率的感情。

        虽然肚子又饿又疼,四肢无力发冷,眼前快速向后退去的景色不断地扭曲,双眼发黑,脑袋也昏昏沉沉,但是这一切都不可能会让他放慢前进的步伐,因为他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等到那些非法者与港口黑手党回合,那他将会失去所有生还的希望,所以必须尽一切努力来争取时间。

       在开始奔跑的瞬间,芥川龙之介就清楚地知道,哪怕他拥有能够操纵身上穿的衣服的能力,也绝非那些手中拿着枪和炸弹的黑手党的对手,因为他还没有学会如何将用来杀戮的武器用来保护自己。

        当然他并没有去送死的念头。只是想要尽可能实现和同伴们定下的约定而已。同时他也并不惧怕死亡,因为死亡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反而是在底层无穷无尽的,虚无又残酷的生活。这种生活使人丰富的感情渐渐地消失,柔软的心灵也渐渐被麻痹,原本清澈的双瞳也变得浑浊。但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论是用清澈的双瞳还是用浑浊的双瞳都一样不得不将这个世界的黑暗和残酷尽收眼底。

        就在眼前了,他能够看到几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手中拿着武器。没有什么迟疑,破旧的衣服的下摆化作锋利的刀刃,动作流利地飞起,切向敌人的喉咙。

        即便很清楚地知道衣服下摆的速度无法与子弹相比较,芥川并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灰土色的利刃无用地将少许子弹一分为二,但与子弹的总数比起来,就显得格外微不足道。他没有做逃跑的打算,就算了不能实现承诺好歹也得在尽力之后再说。

        啊……糟了,这六个人比想象中更加厉害,还没来得及切破对方的喉咙,子弹就已经深深射入自己的肩头。

        本来以为突袭的话起码能够杀死三到四个人的,原来还差得远。

        连复仇都无法做到,好不容易拥有的明确的感情却毫无用处。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悲哀吧。

        血从伤口处流出,在冰冷的空气中消释着唯一的温度。

        大滴大滴的血飞溅到脸上,将视线染红了,浓烈又呛人的气味没能让思维变得缓慢,他很清楚那不是自己的血。隔着那层猩红的血,似乎看到了有一个巨大的影子挡在面前,划过一道白色的光线。虽然看不太清眼前的事物,但那分明不是人类的身影。倒是有一点像是小时候在图绘书上所看到的猛虎。

       还未反应过来,下一秒就发现自己被一张血盆大口叼着腾空而起,在树梢上灵巧地跳跃着,飞速离开了这片响着枪声的林子。任凭底下慌乱的人们如何朝着白色老虎的肚子开枪,那层有光泽的皮毛也都毫发无损。

        出于害怕和紧张,芥川的身体变得僵硬,如果可以的话,真想直接从这高空中跳下去,但他一动也不敢动,静静等待着从野兽口中逃出来的机会。过了一会儿,老虎在林子的边缘停下,芥川揪准机会,动作敏捷地从它口中挣扎出来,转过头警惕地打量着背后的猛兽。

        出乎意料的是,白色的老虎周围开始发出奇异的蓝色光辉,然后变成了一个身材削瘦的青年,双臂和双脚都还保留着猛兽的模样,他生着芥川不喜欢的那种惨白惨白的,会反射月光的头发,还有那种会双睁得很大的,紫金色的,流露出几乎可以理解成是脆弱的感情的眼睛,还有那双最为引人注目的非人类的手臂。从大臂开始向下长处和肤色相近的白色毛发,似乎快要比大腿还要强壮,指尖,或许说成是爪子更加恰当,比衣服下摆化作的刀刃更为锋利。

        是异能者,拥有能够化身为白虎的能力。

「嘘——」

       他在芥川冷漠的注视下,很突兀地伸出一根带着利爪的粗壮指头,小心翼翼地举到发白的嘴唇前,做出不要出声的手势。

「他们还没走远。」

        芥川默默地把头转过去,仔细静听林中的每一丝声响。

「待在这里会被发现的,我们快些离开这里吧——芥川?!」

       本来提出了一个很有价值的建议,但不知道是那一声叫喊还是奇异的蓝光将那些不仅耳朵灵敏还视力超好的敌人吸引了过来。

        虽然对方清楚自己的名字,看起来似乎听过那些关于「不吠的狂犬」的传闻,不过比起他,还是那些手中拿着枪的黑手党更加危险。

        当然,这个人也不是什么可以放着不管的人,他极有可能会引起黑手党的兴趣,白虎的皮因该是能够买个好价钱的。

        这么想着,没有搭理站在一旁傻愣愣站着的人,迅速地钻进灌木丛中,猫着腰小心地不发出会让人引起怀疑的声音。

        出乎意料地,那人跟了上来。

        他们在漆黑的夜里跑着,雾比刚才更加浓,把两人的影子都藏在一望无际的白色水汽中。

        芥川忍着身上钻心的疼痛,灵巧地跨过水沟和凹凸不平的泥地上大大小小的坑,在灌木丛中和低洼里穿梭,身后不时传来石子儿被踢飞的声音,还有重重摔倒时地面的震动。

        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这就是刚才闹着枪林弹雨来救自己的人。

       最后他们停在一个堆着废品的空地上。

「那个……芥川——」

        背后的人轻轻地喘着气,话音未落,破旧的衣服下摆化作绳索,勒住了他的喉咙,把他从地上拎起。

「唔——」

        虽然口中发出痛苦的声音,但是那双紫金色的眼里没有恐惧,只是直直地看着他,似乎早已习惯这种场面一般,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一般。

        真是令人不爽。

「你有什么目的?」

        芥川发问道,尾音很牵强地上扬,似乎在强调自己那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的声音所连成的是一个问句。

「咳……你先放我下来。」

「回答我。」

「放我下来。」

「……」

「放我下来,芥川。」

        芥川自然没有打算就这么放开他,但是伤口疼的不住地发抖,本来就昏昏沉沉的头因为失血过多而几近昏迷。衣摆最终还是乖乖地垂下了,他也跟着倒在地上。

「芥川!」

        这是在这个充斥着血的味道的夜晚中芥川最后听到的声音,充满了他所不熟悉的关切的声音。














        在天还没亮的时候,芥川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正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躺在用废品搭成的窝里,肩膀扭曲着,受伤的肩头被强行向上扳着,整个身体卡在狭小的空间里,无法翻身,不过也正因为这副别扭的姿态,伤口才完全没有蹭到脏兮兮的灰尘。而始作俑者,那个异能者却无影无踪。

       莫不会是个白痴吧,尽会干些费力不讨好的蠢事。

        已经晚了,那些非法者因该已经交易完了。啧。

        坐起来,这才发现受伤的地方已经开始流出泛白的浑浊黏液,周围开始变得红肿,一切都显示出发炎的迹象。看来必须得赶紧处理了。

        他估量着子弹的碎片被从肉里挖出来时的疼痛感,先给自己打了一剂强心针。然后去找来一根不粗不细的树枝,削了树皮,放在上下齿之间,坐回昨晚睡的,勉强能够称为「床」的废品堆上,把衣服下摆化为锋利而小巧的镊子,伸进伤口里,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中,把子弹的碎片一片片挖出来。

       虽然早已习惯钻心的疼痛,但是每次将碎片从肉里挖出来时,不得不将伤口撕裂的那种熟悉的痛觉还是一次次让四肢颤抖着,一次次让大脑彻底失去思考的能力,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自己,一定要将所有的子弹的碎片从肉里挖出。

        当他将能够找到的所有碎片从肉里挖出来后,已经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疼痛丝毫没有减轻,反而随着血液流向全身,温度一点一点伴随着呼出去的气发散到潮湿的空气中,却和呼吸有许些不同,它只出不进。

       必须得站起来,去找点水和树皮来,再不吃一点食物的话就会被活活饿死了。但是四肢已经不再听从主人的使唤了,它们虚弱地颤抖着,如同刚刚来到这个世上时那般无力。

       阳光已经越来越亮了,必须得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找到另一个更加合适的地方重新修建一个藏身之处起来才行。芥川无奈地仰着头,半眯着眼,打算再稍稍休息一下就出发。

       突然头顶出现了一片阴影,挡住了不算温暖的阳光。

        芥川迟疑了一秒,突然意识到现在的情况——有人站在自己面前。完全顾不上全身剧烈的疼痛和无力地颤抖着的四肢,他强迫自己用全身最后的一点力气猛地从地上跳起来,破旧的衣服下摆化作黑兽围绕在周围,不聚焦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

        所幸来者并不是黑手党,而是一个路过的小混混。他被芥川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轻蔑地看了他两眼,然后扭头就走。昨天见到的那个能够化身为白虎的异能者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变回人类的正常的右手中正提着一个被包裹着印花棉布的长方形的东西,左手提着装着一瓶奶白色的液体瓶子,小心翼翼地冲他露出微笑。

         是和那八个同伴类似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没有杂质的纯净笑容。
   
「吃点东西吧?」

        对方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把手中的饭盒打开,露出里面排的整整齐齐,但是只剩下四五个的饭团。米饭和干海苔的香气迎面扑来。

         是食物,是没有变质的、还冒着热气的食物!这不知道要比树皮和草根好上几百倍。虽然芥川一直克制着自己不去看那些诱人的三角形饭团,但还是忍不住深深嗅着空气中的味道。

「吃一点吧,你看起来很饿。」

         那个人说着拿起一个塞到嘴里,然后把饭盒里剩下的和牛奶瓶推到他面前。

「放心吧,没下毒。」

        看到芥川仍然只是盯着自己看,他赶紧补充了一句。

        坏人是不会在自己脸上写上「我是坏人」的字样的,同样,想要毒死他的人也不会明目张胆地告诉他自己往饭菜里下了毒。

        但是芥川非常需要食物。他已经连走出这片林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很明显树皮是无法跟冒着热气的饭团相比的。

        赌一把吧,反正迟早都要死,照这个样子下去,也许被毒死都是个不错的死法。比起被子弹打成肉泥要好看多了。

        这么想着,芥川拿起面前的牛奶,费力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没有来得及好好享受那香醇的味道就急忙咽下,又学着那人的样子也拿起一个饭团,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盘起腿来,很斯文地小口咬着。他一直记得第一次吃这种传统饭团的时候,母亲看着他一大口咬下去,然后被中间的梅干酸得直吐舌头时捂着嘴笑的样子。那时的母亲疯病的病情稍稍稳定,在白皙的脸庞上微微眯起的明亮的眸子中满满的都是温柔,满头柔顺的乌黑长发随着身体的颤动在头上轻轻地晃动。

        居然会想起这些事,真让自己感到惊讶。

        坐在对面正狼吞虎咽的人抬起头,咽下嘴里的东西,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在审视着犯人一样,从面部看到脚踝,最后停留在肩膀上。那样的注视让人感到非常不舒服。

「你的伤口裂开了。」

        芥川没有理解这句话包含的意味,不知道该些说什么,所幸对方也没有要让他回答的意思。

「我帮你包扎一下吧。」

「不必了。」

        但是那人没有理睬他的话,像是根本没在向他征求意见一般,不由分说地拉过他的手臂,紧紧地钳住,又像是变戏法一般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消毒水和一些绷带,单手拧开瓶盖,用散发着刺鼻味道的透明液体冲洗受伤的地方。

「抱歉,有点太自来熟了吧。」

       嘴里虽然这么说着,但是手上的动作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好不容易才减轻的疼痛一下子重新涌上来,一下一下冲击着神经,芥川不得不咬着嘴唇才能够忍住不在那双紧紧钳住自己的手中发抖。

        明明知道对方是为了自己好,但是却怎么也止不住不知从哪里涌上心头的对那一双流露出软弱神情的金色双眸的厌恶感。但是为了能够让伤口好的快一点,他只得努力克制住想要推开眼前的人的冲动,看着那双笨拙的手跟不熟练地用洁白的绷带地在肩膀上一层一层缠绕。那样笨拙的手法和小心翼翼的微笑让他想起了第一次遇见那八个同伴的情形,他们中最大的孩子,野口真道,当时也是这样笑着,把从衣服上撕扯下来的布条用同样不熟练的手法替自己包扎。

        他一直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这么喜欢给自己找麻烦,不辞幸苦地做着费力不讨好的事。但是在长久的相处中隐隐约约明白了那八个同样和他生活在底层的孩子的笑容中拥有自己所不具有的温暖的缘由。他们和自己不一样,他们还是有心的人。

       也许遇到这种事情,人们都是因该向对方道谢的吧。

「谢谢。」

       干燥的双唇微微地分开,开开合合,却只能够吐出毫无感情的音节。虽然这样苍白无力的词语完全不够回报对方为自己所做的这一切,但足能够让那人睁大眼睛,吃惊地抬头看他了。

「真没想到,能够有一天听到你对我说出这个词。」

        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是在这样的底层里很罕见的、温暖的笑容,好似会发光一般。芥川不禁看着他的笑颜出了神。

        但是突然间让人着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慢慢地在湿润的空气中融化了,那么突然地消失得毫无痕迹。

「为什么要这么做?」

       芥川突然发问,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空地上被放大了三倍。

「啊?那个、看到需要帮助的人就因该帮助……」

        像是突然发现这样的说辞过于苍白,那人突然停顿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是这样的你,所以不能不管。」

        他将芥川无法理解的语句,用夹杂着怜悯和悲伤的语调说出。

「你一直都在这里生活的吗?那个……我是说,你的父母呢?」

        父母?为什么要打听他父母的事?他该说什么?记忆中的那个有着一双乌黑眼睛的生母,总是时不时讲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东西,或是突然发狂般地大声哭泣,每到这时,父亲就会搂着她,用怜爱的目光看着她,口中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他不记得母亲精神失常前的样子了,只知道哪怕是患上了疯病,母亲的笑容也比平常人要温柔的多。父亲总是将有力的长手臂一伸,轻轻地把他和妹妹银抱到膝头,狭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流露出许些疼爱的神色,用有磁性的声音给他们讲着当时还听不懂的话语。 但在五岁时这一切都消失了,母亲自杀了。她仰面躺在盛满热水的浴缸里,从手腕上流出来的血染红了地板,地上有许多盆栽的碎片,那是母亲最喜欢的盆栽。父亲倒是很快从悲痛中恢复过来,口中喊着的名字再也不会是原来那熟悉的那个名字。后来,为了迎娶母亲的妹妹,他只得和银到舅舅家去当养子。在去的路上,他们被人贩子拐跑了,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却发现已经无法回到原来的地方了,于是就在这里,两个人的年纪加起来还没成年的孩子磕磕绊绊地生活着。

        虽然回忆起这些并不会让芥川感到痛苦之类的感情,但是却会让他的心脏有一种被业火燃烧的灼痛感,痛到呼吸困难。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别人提起这些,也不想向别人提起这些,于是他选择了撒谎。

「不记得了。」

「这样啊……说起来,那些穿着黑色衣服的人,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话题转移的非常生硬,恐怕在这种时候突然来上一句「天气真好啊」或是「有一只麻雀飞走了」都比这要好得多。

「你没有必要知道。」

        芥川用和气氛同样生硬的语气冷冷地回答。

「果然还是老样子啊……」

        什么叫做「果然还是老样子啊」?说的好像是跟自己很熟悉一样。

        大概是没读懂芥川语气中「不要多管闲事」的意思,那人苦笑起来,拖长了声音。

「其实告诉我也无妨吧?」

「……」

         虽然一副对自己的事很上心的样子,但其实告诉他缘由后便会马上离开吧。

「同伴们不小心听到了他们的交易地点,为了防止机密被泄露,于是被灭口了。」

「什么……但是…你……」

        那个人迟疑了一下,很明显对这样的回答不满意,吞吞吐吐地问道。

「我是去复仇的。」     

        这样一来就说清楚了吧,将一句几乎无法接下去的话用强硬的口气说出因该就能够结束这一场无聊的对话了。

「你的八个同伴在哪里?」
   
 这人怎么这么麻烦。   

「你没必要知道。」

        他沉默下来,一把抓住芥川纤细的胳膊,然后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往东走。芥川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很坚定,是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的那种坚定。在那种坚定面前,总会给人一种自己没有反抗的可能的感觉。

「松开我!」

        芥川尝试着把手臂从那人的手中抽出来,但是一动就撕扯到了肩膀上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松开我,人虎!」

        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昨夜里的那只白虎,这个称呼就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那人一愣,松开了手。

「必须要和同伴们好好道别才行啊!」

         那人的声音中居然带着自己都不曾有过的哭腔。
   







   
         这当然不只是芥川乖乖跟他着走的理由,他还觉得,也许,只是也许,能够对自己笑的如此真挚的人是不会加害自己的。

        他带着芥川来到了孩子们被杀害的地方。纤弱的孩子们还是和之前看到的一样,以凄惨的姿态倒在沾满发褐的血液的泥地上。芥川的目光扫视了四周一圈,最后像是在逃避般,越过他们远远地盯在一片摇摇欲坠的树叶上。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你怎么会知道是这里?」

「回来找你的时候路过了这里。刚才说是八个同伴的时候你没有反驳,我觉得可能就是他们了。」

        这个在夜里奔跑都会摔跤的人居然会注意到这些,这实在有些令人惊讶。

        在说话的时候人虎并没有闲着,在瞥了一眼芥川之后,蹲了下来。那双手像昨晚那样再次发出蓝光,在光影中慢慢变成野兽的爪子。他在那些死去孩子们的身旁,用那双粗壮的爪子奋力地挖着土。

        他的意图在明显不过了,那个人,是在为自己的同伴们挖一个坟墓,给他们提供死去之后的安身之处。但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处呢?他们都成为了已经再也听不到、看不到的死者了呀!无论是哭泣或是微笑,他们也无法再感受到了。

        自己明明是因该很悲伤的吧?但是为什么不仅是眼泪流不出来,连哭号都做不到呢?肯定是因为见过太多人的死亡,夺去过太多人的性命,最后竟然连重要的人死去都哭不出来了。这就是上苍给予他的惩罚吧。

        可是人在这种时候,是会哭的啊。他多想证明自己还是有心有肺的人类,而非没有感情的狂犬。

        芥川跪倒在那人挖出的大坑前,伸出自己纤弱的双手跟他一起为同伴们挖坟墓,如果可以,一定要为他们挖出八个宽敞又舒适的暗穴,虽然他们永远无法知道这一切,更无法感受这一切。

        在黄昏时分,他们终于挖出了一个能够将八个人平放进去的坟墓。直到停下来,芥川才发现自己的身体一直在颤抖着,手上被石子割伤的地方上面沾满了泥土和鲜血。微微侧着脸,眼角的余光看到那个人走向尸体,把孩子们一一抱起来,用手托着他们的头,像是抱他们去睡觉般轻柔地放进坟墓中,用手帮他们合上睁得很大的,空洞无神的眼睛。

「再见了,野口真道。」

「再见了,久米正雄。」

「再见了,萩原朔太郎。」

「再见了,菊池宽。」

「再见了,山本文子。」

「再见了,石田千之助。」

「再见了,吉田弥生。」

「再见了,佐多稻子。」

        芥川没有血色的上下唇分分合合,柔声念出同伴们的名字, 这是最后的道别了。虽然声音中没有染上哭腔,但是他颤抖的那么厉害,几乎让人无法分辨出在说什么。

「安息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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